半夏小說

【42 攝影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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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攝影藝術】

季詠恩說:“我想演女主角,只要是主角就好了。”

梁卓明追問:“沒有什麽更具體的向往嗎?”

“沒有。主角兩個字本身已經是難得的機會,沒有資格挑三揀四,沒有人能一輩子只演一種角色,只演自己喜歡的角色。”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補充:“影視很豐富,有很多新角色新故事,還有人可以量身定制角色,但唱戲不是這樣的,翻來覆去只有那些,都在那裏了,不喜歡,不肯唱,那你就下去,反正有很多人排隊等着上臺。總要觀衆認得你了,你才有資格挑挑揀揀。”

“那我換一種問法。”梁卓明舉起相機,“你想出演一個怎樣的故事?”

她扳着手指一條一條數過去:“自由、幸福、圓滿。”

她何嘗不懂,太完滿幸福的故事就意味着平淡,而平淡很多時候沒有吸引力,但自己沒能過成的人生,想在戲裏過一遍,也是人之常情吧。

快門聲在此時響起。

走着走着,梁卓明抛出了他的下一個問題。


“如果有機會,你還會回去唱昆曲嗎?”

季詠恩搖頭。

“其實我沒有那麽喜歡唱戲。”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繼續說下去:“我只是為了端上鐵飯碗,吃一口商品糧。你知道商品糧是什麽意思嗎?”

這個名詞離香港有點遙遠,但是梁卓明能勉強猜個七七八八。

“真正喜歡唱戲的另有其人。方才店裏那個姐姐,她叫阿梅。”

季詠恩腦中不由自主回想起了向雪梅在劇團時的樣子。

“她是真的喜歡唱戲。她比我大五歲,從小就很漂亮,我還沒抽條的時候,她已經在劇團裏唱主角了。但後來劇團發不出薪,她第一批走人。

“我可能不會再回去唱戲,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惜。但她唱不成戲,我為她可惜。

“她一路走來吃了很多苦。以前走xue——就是到處跑演出,她替我擋過很多酒,也擋過很多鹹豬手。我們一起來香港,路費一大半是她出的。

“後來我終于有了點錢,而梅姐要同阿豪哥結婚,作為新婚賀禮,我幫他們開起來那間茶餐廳。”

梁卓明恍然:“難怪之前你送東西總是阿豪哥出面,他們大概就是你在香港最信任的人咯?”

她笑:“其實我經常會覺得我們應該是姐妹三人,梅姐應該是我親姐姐才對。”

“那阿梅姐和阿豪哥怎麽認識的?”

“美救英雄。阿豪哥給飯店送貨碰壞了東西,沒有錢賠,被打被罵,罵得好難聽。梅姐在旁邊的水果攤挑水果,實在看不下去,站出來說,‘錢我賠給你就好了!’阿豪哥就對她一見鐘情。”

季詠恩隐去了很多細節沒有說。

向雪梅站出來賠了錢,拎着水果要回去。阿豪攔住她,問她在哪裏上班,他會把錢還給她。

她就在隔一條街的夜總會上班,但她不敢說。

其實那也不算小錢。但她還是豪邁地說:“還什麽還,算了吧!”

阿豪不死心,向水果攤老板打聽。老板輕蔑地笑了笑:“北姑咯!夜總會裏上班的。”

送完貨,他去了一街之隔的那家夜總會。規模不大不小,跟在大富豪新花都這些大場子後面喝口肉湯,也有自己的固定客人。

他沒進去過,也不敢進,站在沒有燈光的地方,看見向雪梅和其他幾個女孩子一起送一位男客出門,她濃妝豔抹,與白天判若兩人。

那個男人掐了一把向雪梅的腰,對她說,Candy,明日我還來。

阿豪看見她嬌笑着輕拍客人的手,也看見她在客人離去後收斂笑容。

他不在意她從哪裏來,現在做什麽,他只知道會仗義執言幫助一個陌生人的女孩子,一定不是什麽壞人。

他一直等到天亮夜總會關門,向雪梅下了班,叼着煙走出來,他湊上去:“我會還你錢。”

向雪梅很詫異,但白天時已經言明不要他還,她不想反口,便擺擺手:“不用還了。你賣力氣賺錢不容易,我賺錢輕輕松松啦!”

阿豪說:“不是這樣的。你賺錢一點都不輕松。”

後來向雪梅和阿豪結了婚。季詠恩為他們開起來這間茶餐廳,向雪梅又哭又笑地問:“這要多少錢?”

季詠恩也說:“沒關系,我現在賺錢很輕松。”

向雪梅知道季詠恩只是為了寬慰她。這句話勾起她對往事的回憶,她頭一遭把她與阿豪的相遇相識和盤托出。

“我就是在那一瞬間被打動的。他硬是打聽出我在哪裏,在那等了一夜,只為告訴我他會還我錢。後來他真的還了我錢。

“所有人都覺得夜總會裏賺錢好簡單,喝喝酒跳跳舞錢就來了,連我自己也這樣講。

“但是他很認真地對我說,不是的,你賺錢一點也不輕松。

“所以我願意與他結婚,哪怕日子苦一點——我知道這個人會珍惜我,他不會看低我。”

季詠恩不想提起向雪梅在夜總會的過去,點到為止。

梁卓明問出新問題。

“如果你再也不能演戲,你會想做什麽?”

她認真地想了很長時間,梁卓明也沒催她。其實她和很多人都讨論過這個問題,季秋,向雪梅,甚至Connie。她給出的答案往往很常規,旅游、讀書,諸如此類。

她知道梁卓明問這些意欲何為,他想捕捉她某一瞬間迸發出的真實情緒,而不是想看她做表情擺pose。所以這一次她也想做出一個真實的回答。

“武術指導?”

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行業裏武師有上千人,但女性武術指導不太多見。我做武師的時候常想,如果有位女指導,也許我會更安心一點。

“後來,我在很多參演的戲裏扮演過武術指導的角色,即便沒有名頭。

“我覺得,觀察演員的身體與心理狀态并溝通調整,以及在指導女性演員上,女性武術指導會更有優勢,這個行業需要女人,但是女人太少了。

“可是我也很清楚,以後功夫片武俠片只會越來越少……武師其實是越來越無用武之地的。”

看着自己立身發跡的行業日薄西山是一件太惆悵的事。她突然覺得今天不像一次拍攝,如果忽略掉那時不時會響起的快門聲,其實現在更像是一場采訪。

她也想知道,成片和她過往拍過的那些會有什麽不一樣。

他們走過很多地方,有時步行,有時坐上巴士。他問她很多問題,大到你怎樣看待香港,小到你喜歡什麽水果。

每多一個問題,他就覺得自己離她更近了一些。每一個問題她都回答得很認真。

他其實也想問問她,對于愛情的憧憬是怎樣的?但又不知道能不能問,斟酌良久,還是沒有說出來。

他問了關于事業,關于電影,關于喜好,關于童年記憶,唯獨繞過愛情。

最後,梁卓明把相機挂帶挂到她頸上。

“你已經知道要怎樣按快門拍照片了,這卷還剩三張,讓我看看你眼中的香港。”

其實另有些需要手動調整的參數,但新手短時間內學不會,他沒有提。

季詠恩帶着他和他的相機乘上了雙層巴士。她推開茶色的玻璃窗,舉起相機對準流動的城市風景,眼睛貼近取景框,短暫停留又挪開,問他:“這樣相片會模糊嗎?”

他伸手幫她調試,曝光模式調至S檔,快門速度撥到1/1000s。

“這樣就好了。”

她重新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我剛到香港的時候,經常坐巴士,就是這條線路。總是看着差不多的風景去趕工,一開始一切都新奇,看久了就厭煩,而現在我就要走了,又會懷念。”

她按快門時很小心,生怕不小心多拍。只剩三張了,她很珍惜。

巴士把他們帶回尖東,第二張她選在維港,隔水相望拍下中環的連綿高樓。當初第一眼看見這裏的震撼實在無以言表,至今仍歷歷在目。那時她想,這裏真的是香港。

最後一張,她問梁卓明:“我該怎麽拍自己?”

“你選好機位,我幫你調自拍定時器。”

“可以手持嗎?”

“也可以,但有概率拍得不太完美。”他幫她把背帶緊緊纏繞在手臂上,“能平直地拿起來嗎?這個相機不輕的。”

她打直手臂擡起來。

好歹也拍了這麽多年打戲。

“稍微低一點。”梁卓明輕輕抓住她的手臂調整高度,“因為鏡頭位置高,這樣大概率只能拍到你半張臉——對,保持這個角度差不多。”

他半按快門對上焦。然後把鏡頭底部的開關從AF撥到MF,又按動側面一個黃色按鈕,閃光燈彈出來。

他托住她的手臂:“傍晚沒有白天那麽亮,我沒有用ISO太高的卷,所以要開閃光燈。自拍計時有十二秒,這十二秒裏不能放下相機,也不要晃動,閃光燈很亮,不要直視。準備好了嗎?”

“嗯。”

他放開她的手,往旁邊躲了躲,打開自拍計時,按下快門,十二秒的倒計時結束,快門聲響,她解開纏繞的帶子,把相機遞還給他。

他問:“為什麽最後會是一張自拍?”

“因為我眼裏的香港,首先是我曾來過的地方,所以,當然要有我。”

“我很喜歡這個答案。一卷已經拍完,收工!”

季詠恩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沒有大笑,但眼角眉梢有掩不住的笑意,眼睛的輪廓微微彎起來,放松地伸了個懶腰。

快門聲響起,閃光燈亮。她驚訝地回過頭,梁卓明從相機後探出頭:“這才是最後一張。”

“你騙我?你說只剩三張的。”

“這是攝影的常規手段,最後一張看見最放松的你。這次一卷真的拍完,真的收工。晚餐想吃什麽?我請。”

“平常拍攝收工都是我請工作人員吃飯的,還沒有工作人員請我吃飯。”

“凡事都有第一次咯。”

她垂眸思考片刻:“比起吃飯,不如你請我看電影。”

“最近的戲院只隔兩條街,這邊。”梁卓明腦袋一歪,示意方向。

“法國新浪潮。”她擡起眼眸直視他,“我自己看不懂,離開香港以後大約也找不到像你這麽懂的人,多給我講一講?”

梁卓明笑得好開心,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季詠恩不喜歡文藝片,尤其不喜歡法國人拍的文藝片,對新浪潮更是全無興趣。

但她喜歡上次在他家裏看電影的感覺。那間小小的屋子裏沒有柔軟的絲絨沙發,沒有豪華的家庭影院,沒有鐳射影碟機和環繞音響,只有破舊的錄放機和小小的電視,就那樣放在地上,她與他席地而坐,但她可以大笑,可以問愚蠢的問題,可以說她不喜歡。

明天她要去看望周麗珍,要回歸陳仲謙二太的身份,她希望這一切更晚到來。

食髓知味。那間別墅,徹夜不歸過一次,就總是不想再回去。

他提醒她:“你上次看到睡着。”

“上次我有些疲憊,這次一定不會。”

她也不想顯得太庸俗。

于是她又跟着他踏進那間屋子。在回來的路上買了兩份煲仔飯,其餘流程與上次并無不同,他燒水泡茶,她去洗澡。

這次她用了他的柑橘香沐浴露和洗發水,毫無顧忌。

她走出浴室時帶着他的香氣,穿着他的衣裳。他們捧着飯在電視機前坐下,錄放機裏已經塞了他選好的帶子,《秋水伊人》。

與上次的《四百下》的黑白色調不同,這部電影的畫面極致的鮮豔亮麗,俯拍視角下的磚石地面,大雨落下,一朵朵雨傘滑過畫面,色彩各異。季詠恩情不自禁地将這段畫面在腦中與上次那長達五分鐘的手持拍攝街景做對比,初步放下心來——也許這部新浪潮沒有那麽新,她不至于中途睡着。

影片中出現的第一個角色的第一句臺詞很簡短,她不懂法語,卻産生了一種角色在唱歌的錯覺。這臺破舊的電視,聲效與環繞音響自然是不能比的,她不禁微微側頭往前探,試圖聽得更清楚一些。

當修理工也開腔,她終于确定——

“他們全部都在唱歌?”

“是的。全片所有臺詞都是唱出來的。”

她震驚之餘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有些庸俗的,未能理解這樣先鋒的藝術。歌舞片她也不是沒看過,只歌不舞的實在是太少見了。但她還是耐着性子看下去,看着看着,角色只要張口就是唱歌好像也不那麽奇怪了。

梁卓明問得很恰好:“是不是習慣了?”

她點點頭。

他只說了這麽一句。他們繼續無言看下去,她偶爾問幾個問題,他做簡短的回答。

錯過的戀人意料之外重逢,而最後在十二月的風雪裏,她駛向自己的生活,他的妻兒正帶着聖誕商品歸來,在越來越高亢悲傷的音樂中,影片結束。

她依舊不能完全欣賞并理解,但《秋水伊人》的觀感還是要比《四百下》好上許多。顏色明亮,從頭至尾的配樂,相對清晰的主線,讓這部片子顯得不那麽沉默枯燥。

坐了一個半小時,她有些疲憊,站起來走動,雙手十指交叉,雙臂上抻。梁卓明的衣服夠長,這樣伸展也沒有露出來一點腰腹的皮膚,依舊裹得嚴實。

他沒有起身,只是調整了方向,從面向電視變成面向她:“這次你沒有睡着,很有進步。”

她沒有接茬,一邊抻身體一邊表達看法:“很新穎,我很佩服導演的想法與嘗試。可是我連一句唱段也沒記住。”

歌舞片她也看過,看完後多少能記住經典唱段,那時完全不懂英文的她也會含糊地唱I'm singing in the rain.但《秋水伊人》看完,她一句也不記得。

梁卓明解答:“這是那個年代少有的彩色電影,而且飽和度非常高,遠超過還原現實的範疇。從一開始,導演就設置好了他的電影情境——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鮮豔,而在這個鮮豔誇張的世界裏,人們交流的方式是唱歌。

“唱歌念臺詞就和鬼片裏為什麽有鬼,武俠片的大俠怎麽會飛一樣,都是不需要質疑的規則。

“所以記不住才是正常的,因為在這個世界觀裏,他們就只是在說話而已,沒有什麽‘名曲’。”

季詠恩放下手臂,在床邊坐下:“仔細想想,這個故事意外的很簡單。”

“你說出了這部電影的本質。”

梁卓明拿出帶子,收好放回筐中。

“中途有無數個地方可供爛編劇寫入矛盾。

“但是女主角沒有被她媽媽關在家裏,男主角沒有在參軍這兩年裏斷臂斷腿,女主角沒有為了等他而尋死覓活,重逢之後也沒有要死要活地在一起。”

季詠恩腦中出現了很多片子的影子。

“導演用最誇張的視覺效果和表現手法來講了一個最普通平淡的故事,卻令人印象深刻。”

季詠恩走到筐邊,認真看裏面都有些什麽帶子,有很多她陌生的名字。

“你全部都看過嗎?”

“當然。”

她參演的影片自成一片,在筐中挨在一起。她指了指:“這些也全都看過?”

“當然。我是你的影迷嘛。”

季詠恩突然覺得讓梁卓明去看她演過的那些爛電影,應該是一種折磨。

她打了個哈欠。他立刻起身,從衣櫃裏抱出毯子,鋪在門廊附近,和上次同樣位置。

這位置是有講究的。他頭朝門躺下,在拐角的阻隔下,他們看不見彼此的全貌。他想,這樣應該可以讓她自在些。

“你仍舊睡床,我睡在這裏。”

“其實我可以睡地板……”

他打斷她:“誰家會讓客人睡地板?”

她不再争,走向洗手間去漱口。

前次來時,她包中有牙具。雖然她那時從不在外過夜,但有拍攝工作時,就會帶上,以備上鏡需要,沒想到陰差陽錯外宿用上了。

這次出來沒有工作,也未設想會在外過夜,便沒有帶。她正思考要不要下樓去買時,梁卓明從鏡櫃中拿出一套嶄新的牙具。

她看向他。

他有些心虛:“上次你來過後我意識到我家也偶爾會有朋友留宿就以備不時之需……”

看着他閃躲的臉,她有些好笑地接過,很自然地開始刷牙,他也是。兩個人并排站在鏡前,他看見鏡中的景象,有幾分恍惚。

他還沒有與另一個人一起刷過牙齒。明明有距離,明明什麽都沒乾,可他莫名覺得好親昵。

季詠恩是有過這種經歷的,而且還不少。家中有季秋,劇團有一起學戲的學員,早上同時起床,端着盆在水龍頭前站一排,同時洗臉刷牙,她總和向雪梅挨着,牙膏沫子都沒吐乾淨就臉對臉地說話。

但洗臉池是露天的,那時沒有鏡子。

而過去的五年裏,她和陳仲謙,一次都沒有這樣過。

她也很恍惚,不禁想,梅姐和阿豪哥是不是就會像這樣?兩個人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湊在一起刷牙。

她吐掉泡沫,漱口,先一步離開洗手間,回到屬于她的區域,今晚這張床歸她。

梁卓明也回到他的地盤,門口那張毯子上。他問:“你現在要休息嗎?”

得到肯定答複,他關掉房間裏的燈,窗簾沒拉緊,薄薄的月光透進來。睡地板很不舒服,上次他睡過後,第二天渾身酸痛。但他不敢、也不想稍稍朝她那邊去哪怕一點。他怕吓到她,她以後便不肯再來。

季詠恩把自己沉入一張陌生的床鋪,這裏有陌生的織物觸感和氣味,提示她這裏不是那棟別墅。她也不知為何,住在梁卓明家這件事會變得如此自然而然輕車熟路。至少今晚她不必再為了迎接随時可能回來的陳仲謙繃緊精神,如果上海那邊的合約推進順利,以後也都不必再這樣了。

想到這裏,她突然感到異常的放松。

但現在也才晚上十點鐘,這不是她平素睡覺的時間。生物鐘是很強大的,她并不困倦。

上次是她先睡着,所以不知道梁卓明睡覺時會不會打鼾,此時聽那邊一片安靜,實在辨別不出他是否入睡,便輕聲詢問:“……你睡着了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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